□李小坪

编者按：

当 春日的暖阳漫过书页，第30个世界读书日带着墨香悄然而至。书籍是丈量世界的尺，是照亮思想的光。为此，本报特邀本地作家，以细腻笔触、真挚感悟，分享阅读路上的独家记忆与深刻体会。愿这些文字，能点燃你心底的阅读热情，邂逅书中的万千风景。

德国作家赫塔.米勒说：“人生是一个长长的经过句。”

这句话耐人寻味。而能读出这句话的百转千回，一定少不了读书的功劳。与光阴对视，我们收获皱纹、迟缓、咳嗽与衰老，也拥有了稻穗低头与小麦昂扬的美好品质。一个抬头问天，一个匍匐大地，都是走向成熟、丰美、自恰与辽阔。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很少与人提及读书这个话题，而是把读书视为与一日三餐同等寻常的事情。谁会天天刻意记录菜谱呢，但你的肌肉、骨骼、皮肤会帮你记住吃过的每一餐饭，我们精神与心灵的成长，也会帮我们牢牢记取目光深情摩挲过的一个个生动的汉语。当我们羞于说出，便是成长开始命名之时。写作是一种独处，阅读也是。

去年底，和朋友们去保康县参加了一个与酒有关的文学采风活动。酒好，人也好。参加活动的作家们，一半来自宜昌，一半来自本地。活动中场时间，一位温婉的姑娘靠近我说，十多年前，她曾在《人民日报》副刊上读到我的一篇文章，是讲关于读书的，她觉得很好，就把它小心剪裁下来，贴在了笔记本上。她说，真没想到，在活动中见到自己喜欢的作者，真是太开心了。而能坐在这样一个以文学命名的活动现场，本身说明她的写作也进入了一种很好的状态。

必须承认，那一刻，我内心是飞扬的，是有小小的骄傲的。其实写作十多年来，一直会得到尘世间许多或近或远的欣赏、鼓励、指点与祝福。很多时候，我会清醒而克制地去处理好那些赞美，让它们有稳妥的安放之处。性格如此，并不太喜欢张扬而热烈的情绪，甚至警惕着它们的到来。但面前这位姑娘的话，却让我意外地有了一种类似于“得意”的情绪，尽管，我依然只和好朋友在微信上分享了那一瞬间的复杂感受。我的喜悦来自，这十多年来，这位姑娘没有隔山隔水地打探我的近况，并且要找到我，而是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处理好了这种相遇。而量子纠缠让我们在十多年后奔现，文学让我们彼此确认了对方。这种相遇与低飞的姿态，是我喜欢的，也是应该珍惜的。

说起来，那篇文章应该是我写作正式进场的标志性事件。在此之前，我的写作毫无章法，甚至对纯文学写作的概念意会不深。那是一个鸡汤文、励志文满天飞的时期，和许多狂热爱好文学的年轻人一样，我常常会为发表了一篇套路写作的鸡汤美文而沾沾自喜，然后用换得的稿费去买件花衣裳，虽然这也是美好生活的一种。但我想象中的真正写作断然不应如此简单，若此，那作家也太容易当了。说起来，我是个对自己比较苛刻的人。顿悟一样，我开始沉下心来大量阅读中外经典，并慢慢训练自己的写作方式。当然，年轻的好处就是记性好，坏处就是总容易在经典还没有来得及消化时，就急于向旁人表白，看，我又读了好多书。人的成长，除了天赋与勤奋，有时候是需要一点运气的，也就是在那一年，我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连续发了三篇散文。那是成长的转折点，我收获了很多鼓励，也得到了温良的祝福。既是精神上的，也有物质上的。

也就是那一次发表之后，我停下了写作，整整两年时间，我进入了疯狂的读书模式，那真是一段精神的迁徙之旅。后来，我常常羡慕十多年前的自己，读书那么认真，一本一本地读，像饿了太久的人见到奶油面包一样，有些作家的作品我会从他的处女作读到当下的作品，这样就可以窥见一个好作家的成长之路是如何一步一步螺旋式上升的。那两年，除了上班，我放弃了几乎所有的聚会与社交，也很少逛街，早晚遛狗就是我的运动时间，时间真是被我挤了又挤，每隔一段时间，就感觉自己又长高了一点，又自信了一些。那时候，我读书有两个目的，一是过去失去太多的读书机会，总心下黯然，所以必须恶补阅读这门功课；二是为成长中的儿子做个榜样，这远比说教要可靠的多。人情世故晚熟的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凭着初心与善愿去实现自己的成长之路。别人的岁月密码，大多数都是背向网络与文坛，一点一横，一撇一捺地虔诚输出，我正好得以在文学世界里的他人经验里提纯，以此完成自己的人生叙事。

记得，有一次儿子在作文中写道：“每次放学推门进屋，妈妈不是坐在沙发上，就是在书房里，无一例外，手中总是捧着一本书。”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会沉默地回应所有的努力与坚持。就像此刻，我可以再一次提笔写一写关于读书的话题，并且不再自卑，不再闪躲。

说与不说，都是读书带来的反省与底气。

赫塔.米勒在文章中提及她的外公，为了抵挡生活带来的耻辱，老人家每天会把生活的琐碎写进他的发票栏目，用他的话说，是为了“不让脑子锈住”。米勒写道：“他是在记录着自己没落的过程中寻找着生活的倚靠，在抗拒急转直下的境遇里维系着尊严。”

这话多让人感慨万千哪。读书何尝不是如此？当把读书视为生活的必需品，是精神世界里的油盐酱醋，并为之付出终生的相守，不再轻易谈到自己时满怀抱怨，不在言谈举止里随意体现傲慢与自怜，还有大惊小怪的自恋，并多给别人以祝福与宽容，那我们的脑子不仅不会锈住，尊严不会下坠，生活的倚靠也会让我们一直站立在光明之处。

读书是成本最低的让人实现精神独立与审美的旅程，我们的尊严就潜藏于读书赋予的寂静与可能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