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儿
这些年因写作的原因,我总是在不同的地方采访。有一年从宜都的大溪遗址,一路走到了青林寺,又顺着清江河畔行至宋山的森林公园。从长江到清江,从青林寺遗址到法泉寺,一天的行程绰绰有余。但若将此行程放之于地理山水之中,似乎已是半世。
在宋山逗留时,同去的朋友说,这宋山上可是有枫香树育蛇的哦。那蛇你没见过吧?小小的,似乎长不大,身体泛有隐隐的红色。虽说红色的蛇听来是有些新奇,但枫香树也不是多么珍贵的树木,我正想要回怼时顿住了——等等,宋山、蛇、枫树?
是了是了,《山海经·大荒南经》里好像就提到过“宋山”“育蛇”和“枫木”。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打开了手机,搜索到了《山海经》全文,生怕是自己误读、或是忘记了《大荒南经》的内容。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枫木,蚩尤所弃其桎梏,是为枫木。有人方齿虎尾,名曰祖状之尸。”
没错! 那一瞬间,宋山的微风吹过身体,都带来一些微微的震撼。我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书中的宋山与枫树、蛇,便是此处此景与此物。只是,何其巧合?据传成书于夏的《山海经》,距今已有4000多年。书中记载,蚩尤与黄帝大战,被黄帝抓住后戴上了手铐脚链。后蚩尤身死,捆锁于他的镣铐落地便化成了红色的枫树。宋山上的枫树,当地人称其为枫香树。郭璞也曾为此注解:“蚩尤为黄帝所得,械而杀之,已,摘弃其械,化而为树也。”又注:“即今枫香树。”
原本大多数的枫木,也只是平平无奇的本白、乳白,抑或棕色。但宋山的枫香树略有不同,不仅有着密实的花纹,还隐约可见些许的红色,那是一种轻轻淡淡的红棕之色,似乎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再轻巧地皆泛于表面。有一种令人诧异的凄美。每当秋冬之季,枫树红叶染遍山野,灼伤了看客的眼。
即使蛇和枫木在漫长的时间中既无进化之功、也没有遭受灭绝之灾,从而都存活下来。可宋山之名,却也并非因循得之,宋山曾被称为嵩山。据传,在1300多年前的东汉时期,宋山就已传入了佛教。到了唐朝,僧人“临济宗”在此建寺庙、传经法,至今还能看到“传临济正宗四十二世比丘们情源号洪海”字样的碑刻留于寺庙。但“法泉寺”的名号,是嘉靖年间僧人筹资重修寺庙后改名所得,留存至今。
但嵩山为何更名为“宋山”,究竟是因为《山海经》而更名,或只是为“宋山”正名,就不得而知。可在几千年之后,这名、这景、这物,毫无征兆地显现于我眼前,颇让人有莫名的穿越感。
山风吹过林中的枫树,树叶哗哗作响,一阵又一阵,从不曾间断。仿佛海浪一般,誓必要将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撼动。
自此之后,虽一向抱有“尽信书不如无书”的我,却不敢再狂妄地否认神话。曾以为所谓的神话,都只是虚幻的人物与故事,从来不具备求真的可能。去神话中寻找地理之名,无疑是荒诞之举。但宋山之行,却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被传为上古奇幻的《山海经》。我是一个喜欢历史的人,总是愿意将历史事件放进地理之间相互对照、相互佐证。只因地理的呈现便是最直接的证据,无须更多的言语。
甚至,我开始对着21世纪的新版地图,一遍又一遍,反复查看、寻找,尤其想在长江流域标注出《山海经》中提到的那些山水——云雨山、丹山、襄山、宋山、荆山、武落钟离山的真正位置是否就在当下?而白水、赤水、盐水、洈水、漳水、湘水、汉水又是否真的一直从《山海经》流淌到了今时今地?
荒谬吗?竟然在一本传为神话的书中寻找着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坐标。
但谭其骧先生在《五藏山经的地域范围提要》一文中提到,《山海经》的七列山系共有140座山可考证其址。谭先生的考证,将原被传为神话的地理锚定在现实之中的版图,中国古人的烂漫已跃然纸上——神话赋予山脉的形态,飞鸟走兽则绘下河流的方向,终是创造出了最具信仰的巫术与最为实用的原始地理志。这何尝不是属于远古中国的独特地理志?
没多久,来自于三星堆遗址的神树现世了。神树不止一棵,能呈现出来的为神树1号、2号、3号。刚出土时断为3段的神树1号,被复原后竟然高达3.96米,是全世界最大的单件青铜器,亦成为三星堆博物馆当之无愧的镇馆之宝。
神树的圆形底座有三面,均为山形,仿佛紧密相连的三座大山。青铜树干有三层,每层均有三根树枝,均呈现节节攀升的姿态。树身与树枝处用太阳纹的饰的托盘相连,树枝上或落有神鸟、或停有人面鸟身的神灵。太阳、枝叶、果实、飞鸟、走兽,在树枝上分而栖之,神树1号的树身甚至有一条蜿蜒而下、形状怪异的龙——它的头既像犀牛、又像鳄鱼,考古学家将其称为“马面龙”。更有专家解释,三星堆神树与《山海经》里描写的“扶桑”、“建木”、“若木”或可对应。
树立于天地之间,大树在世界文明中总是被奉为灵物。三星堆出土的神树或者是作为祭祀的工具、或是一种象征,与中国神话里的神树记载相似,本无可厚非。何况,“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爰过,黄帝所为。”生长于天土之间的“建木”,高百仞,同样是9根曲折的树枝、有果有叶,且“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与树干上悬挂着的“马面龙”大致相仿。
但我所疑惑的,并非它们的如出一辙。只是,《山海经》里所描写的扶桑和若木分别位于东西方位。太阳从东方升起,停留在东海的“扶桑”之上,傍晚至西方落下后在“若木”栖息。扶桑之所日出、若木之处日落,而生长于“都广之野”的建木,其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因只有正午时分的树下才会如此,那建木所处之地,应是不偏不倚的中心地带。从扶桑到若木,树木生长的方向与位置,途中所遇之人、所见之事、所行之路,神鸟的眼睛看到了,也一一告知世人。倘若神树与《山海经》中所记载的树木一致,那究竟是《山海经》记录了历史的地理、还是历史映射出《山海经》的神话?
“内别五方之山,外分八方之海,纪其珍宝奇物,异方之所生,水土草木禽兽昆虫麟凤之所止,祯祥之所隐,及四海之外,绝域之国,殊类之人。禹别九州,任土作贡;而益等类物善恶,著《山海经》。”
写作多年的我竟然胆怯了。谁会相信,在4000多年之前,竟然就有这样一本书,既可在虚幻中找到真实的支点,又可随着这些支点,将地理范围无限放大至海的尽头,亦可将其缩小至一棵“建木”或“扶桑”之上。神鸟起落、日月交替,“日月所出”之山、“天门开阖”之处,“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这便是远古中国的宇宙模型。在《山海经》里,世界可真、可幻、可大、亦能小,世界是可以测量的。但在这真实的记录中,却又有无尽的想象、无声的美学、无言的浪漫。
我收起了曾经的无知与傲慢,再一次打开了《山海经》。这一次,我俯身细读,用现代的北斗去照亮远古的星月,让绚丽的霓虹与烛龙之光交相辉映。或许,人类认知的边疆,就隐藏在这神话的经纬与缝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