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园
苔径芒鞋滑不妨，潭边聊得据胡床。
岩空倒看峰峦影，涧远中含药草香。
汲取满瓶牛乳白，分流触石佩声长。
囊中日铸传天下，不是名泉不合尝。
陆游在南宋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10月8日前后写下这首《三游洞前岩下小潭水甚奇取以煎茶》。时间能锚定得如此准确，是因为他写过一本《入蜀记》，逐日记载他从山阴（今浙江绍兴）赴任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通判的行程。
《入蜀记》记载，那天早上五点陆游解船过下牢关，见到“夹江千峰万嶂”，“奇怪不可尽状”，想起了欧阳修的《下牢津》中的“入峡江渐曲，转滩山更多”说的就是此处。于是和几个朋友登山去看三游洞，以及三游洞旁的名泉（今名陆游泉）。
“苔径芒鞋滑不妨，潭边聊得据胡床。”此句讲登山之难与心境舒畅。陡峭山路布满湿滑苔藓，不要紧，何况到了潭边还有马扎可靠。“岩空倒看峰峦影，涧远中含药草香。”有马扎不坐，因为陆游要靠着它倒看潭影，峰峦倒影悬垂于岩壁空隙，这时陆游闻到了远处泉水中的药草香——虽路远职位低，陆游境况并不太好，但他的心不为俗事束缚。
今人当然为宋人的茶学知识（包括水知识）的丰富而惊叹，这印证了陈寅恪先生的名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宋朝名人多，常让人感叹“天才为何成群地来？”这些天才除了建功立业、著书立说，在茶学上也是精进不休。陆游曾向曾几学茶：“如何方得养成浩然正气？”曾几答：“但煮东坡所种茶”，意指通过烹茶来体悟东坡的为人处世。从东坡到曾几再到陆游，茶学是有传承的。
“囊中日铸传天下，不是名泉不合尝。”陆游在行囊中一直携带着“日铸”名茶，一路上经过名泉才烹茶。在庐山陆游品尝了天下第一的谷帘水并有点评：“真绝品也。甘腴清冷，具备诸美。前辈或斥《水品》以为不可信，《水品》固不必尽当。至谷帘泉，卓然非惠山所及，则亦不可诬也。”可见陆游既有百科全书般的知识，也有不凡的品鉴能力。在黄牛庙，陆游记下“登虾蟆碚，《水品》所载第四泉是也。”在秭归，“泊舟兴山口。肩舆游玉虚洞。去江岸五里许，隔一溪，所谓香溪也。源出昭君村，水味美，录于《水品》，色碧如黛。”陆游造访了天下第四泉——峡州虾蟆碚水，又踏勘天下第十四泉，归州（秭归）玉虚洞下香溪水，并给出评价“水味美”。宜昌拥有两处名泉实在难得，经过三峡的历代名人，几乎人人都去品尝。不过，只有陆游发现了“三游洞前岩下小潭水”，可见他不是附庸风雅，是真有才情。
陆游是不是每见泉水必烹茶呢？显然不是。他一般是先品泉水，觉得好的就说好（如香溪水），没品出好坏的则沉默（味觉毕竟缥缈）。觉得极好的才捧出“日铸”来煮。
那么问题来了：《茶经》中说峡州茶“山南第一”，为何陆游不品峡州茶？毕竟陆游敬重的欧阳修写过“春秋楚国西偏境，陆羽茶经第一州”啊。
在《入蜀记》里，陆游如实写下茶乡见闻：“晚次黄牛庙，山复高峻。村人来卖茶菜者甚众，其中有妇人，皆以青斑布帕首，然颇白皙，语音亦颇正。茶则皆如柴枝草叶，苦不可入口。”
这是怎么回事？名茶产地峡州为何“茶则皆如柴枝草叶，苦不可入口”？
陆羽《茶经》讲茶叶产区的《八之处》，第一句是“山南，以峡州上，峡州，生远安、宜都、夷陵三县山谷。” 山南，指的是唐代的山南道。“道”姑且可理解为“省”。山南道管辖的地区在终南山、太华山以南。
今天有宜昌茶商据《茶经》宣传峡州茶在唐代是全国第一，这显然不够准确。
对峡州茶的质量评价藏在别的文献中。唐《国史补》记载当时全国名茶有如下几种：“剑南有蒙顶石花，或小方，或散芽，号为第一。湖州有顾渚之紫笋，东川有神泉小团、昌明兽目，峡州有碧涧、明月、芳蕊、茱萸簝，福州有方山之露芽，夔州有香山……”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唐代峡州已有四种名贵茶：“碧涧、明月、芳蕊、茱萸簝。”可见名茶品种最多的就是峡州，也就是宜昌。唐杨晔《膳夫经手录》还记载:“夷陵又近有小江源茶（又名小江园），虽所出至少，又胜于茱萸簝矣。”五代毛文锡《茶谱》中记载：“峡州小江园……皆茶之极品。”可见峡州名茶不仅多，小江园更是茶书必须再三致意的极品。可见峡州茶叶种植、制作、销售与品牌运营水平之高，堪称全国第一。
茶必须有好水来冲泡，可想而知，好水也必须能泡出好茶来认证。很可能峡州所有的泉水都试过冲泡五大名茶，于是至少有三处泉水在全国成名了。
那么，为什么到了南宋，峡州就没有好茶了？
所谓名茶，其实是茶农与京城茶人与茶商的反复商量琢磨制成的。战乱频发，几十年后茶农就不知道京城口味了。而口味这种东西不可能留下文字，也不可能父子相传。因此峡州茶才出现了“苦不可入口”的情况。
即使在北宋，峡州茶也并没有完全在京城市场上消失。黄庭坚在《煎茶赋》中列举过三大名茶：“建溪如割，双井如挞，日铸如绝。”此外又列举了六种名茶，其中有“夷陵之压砖”。
可惜的是，“夷陵之压砖”不久就失传了。
760年后的1931年，宜昌红茶在上海卖出了史无前例的196两白银的罕见高价。即使在行情不好的1934年，《申报》在《红茶畅销绿茶滞销》一文中特意写道：“宜昌高庄货，顶盘开出115元。”宜昌茶价重回全球第一。
今年是陆游诞辰900周年，感谢他如实记载了千年宜昌茶的兴衰中的一个真实切片，从中茶行业与消费者都能学到很多，无论是品茶还是做人。
